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屑爹收集 (5-6)作者:liz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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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卡等级: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25-4-25 08:3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liziv
第五章、普普通通上班爹
厄爾莎躺床上用CD機聽歌時將頭枕在床尾那,雙腿擱在掛了黑髮男人海報的牆上。
分開的耳機線纏繞在她兩隻耳邊。她從學校回來快三小時了,這天是早放日,她吃完午飯就從高中回家了。坐那每天都坐的黃校車,頭上蓋著自己的橙色帽子。
三點她有些肚子餓。她應該下樓去弄點吃的,但不,她一直躺在她那張柔軟的席夢思上。
書籤夾在第333頁,厄爾莎把那本厚言情小說丟在了床的一角。
她本該認真寫作業,但再過三天才是周一,還是算了吧。
有那麼一會厄爾莎睡著了,她並不清楚她是在三點之後還是三點前睡著的。 頭上還夾著那兩個包著耳朵的耳機,一直到樓下傳來有些溫怒的聲響她才逐漸轉醒。
「……厄爾莎,厄爾莎……」有人持續在她方外這麼喊到。
藍色眼珠的女孩睜開了眼,不耐煩地按下了CD機的暫停鍵,她將兩手垂在床尾。
「幹嗎——」
回應她的是一個戴著眼鏡打開她房門的男人。
一見她這麼一副倒著躺在床上的樣子,本來有滿腹抱怨的養父微微勾起了嘴角——那在她的眼裡像是一個倒著的古怪的撇嘴。
「我在下面叫你那麼久,你都沒聽到?」
厄爾莎用手指指那藍色的音樂播放機,揚揚眉「這不是明擺的嗎」。
她那在做金融證券的養父似還有什麼要說,最後還是抱起自己的胸嘆了聲,「沒事了。一會下來吃飯。」
「知道了。」她重新戴上耳機。
「還有別把門全關上,一會又聽不到了。」男人這麼囑咐道給她留了道縫。 「嗯哼。」她看都沒看一眼。
「厄爾莎,下樓吃飯。」
三分鐘後,准高四生拖著她那被耳機戴紅的耳朵和昏昏沉沉躺了近五個多小時的身體下了樓。
她穿著那雙拖遝的毛絨拖鞋,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響可謂是比穿著踢踏舞鞋還響。 打小就以禮節為面的男人不由皺了皺眉。
厄爾莎做作地捂了捂嘴,「啊,真不好意思。」
坐下的動作卻是毫不抱歉。
頭髮早就長出斑白的男人也只是搖了搖頭,他把鍋里的薄煎蛋盛出來。 胡椒和鹽撒上水晶盤,被他「寵壞」的小公主用她那做了美甲的手指一指,「我們沒有更好的醬汁了嗎?」
養父抬抬眉,「我以前可從沒聽過你喜歡在煎蛋上灑醬汁。」
厄爾莎聳聳肩,「我只是看到我們食堂有了新的沙拉醬罷了。」
肩寬窄腰的男人坐上她對面,挽起袖子拿起了叉子。
「你的生物作業怎麼樣?」
「哦你說那個要做DNA模型的?」她甩著無所謂的手,一手拿梅子一手用銀叉撩面,「我交上去了,那把社區活動掛嘴上的女人給我打了個B-。」
「厄爾莎。」
「怎麼?你能連夜不回家不准我拿八十以下?」
他捂住了臉,試圖動眼鏡腿來消去他養女的脾氣。
下一秒男人換了個話題,「你春假想出去玩玩嗎?」
「去哪?新澤西還是加利福尼亞?」
「我記得你一直想去薩凡納?有機會去看看南卡羅萊納州的海灘?」
普通的青少年一聽喬治亞州的名字就會翻起白眼,和父母爭執:「我不是小孩了!誰十七歲的時候還會想去看CNN電視台和喬治亞水族館啊?!」
厄爾莎聽了只是「啊」了一聲,她看著擺在一邊的時尚雜誌,「隨便。」 「上周的派對怎麼樣?我聽隔壁鄰居說你們所有的高三升高四生都去了?」 「可能是吧。」她一個全程玩手機的人怎麼會知道狀況如何呢。
「尤娜最近怎麼樣?」
男人試圖找機會和她交流,厄爾莎這回抬起了眼。
「尤娜兩年前就離開美國回老家了。」
「噢。」這回他不再提出更多問題了。
晚飯就在兩人默然的沉默中過去。
「厄爾莎。」
「嗯?」她在上樓前轉過來,扶著木階梯的扶手。
「你下周要我送嗎?」
她歪了頭,隨手扎的辮子從一邊垂下來,「我不是每天都校車送的嗎?」 「我下周一可以晚點去公司。你覺得呢?」
厄爾莎想了想要他送可能還要早起。
「看我起不起得來吧。」說完蹬蹬上了樓。
下周一午飯後的一點三十三分,男人接到了厄爾莎學校的電話。
話音中的女人告訴他,「是厄爾莎的父親吧?您的女兒被留校察看了……校長希望您有空能過來一趟……如果可以,請在孩子們放學後過來,謝謝。」
推拒了五點的一場會議,單排扣西裝里打紫色領帶的男人一下邁凱就直奔校長室。
踏在空敞的三三兩兩參加社團活動學生的走廊里,他還在想,厄爾莎雖然不是個特別乖順的女孩,但也從沒給他惹出過大亂子來。
「校長,厄爾莎的父親來了。」
秘書給他打開門的時候他看到五年前他領養來的孩子坐在那高背椅里。從他站的那個方向看不到她的背影。隨著他往室內走,那雙穿著高亮藍中襪的腿也在無謂晃蕩著。
他直接在厄爾莎邊上的位置坐下來,放下手裡的公事包。
「校長,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將長髮夾插在發苞里的女校長雙手合十,朝男人遞出了一份檔。
「厄爾莎父親,我想你也知道再過一年厄爾莎就要參加學術水準考試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厄爾莎,坐在他旁邊的養女用左手撐著面頰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這個我知曉。我的意思是,今日要我來學校是有什麼其他重要的事嗎?」 校長點點那份被塑膠膜蓋住的高校請願書,看著那上面幾個大字給他指出,「厄爾莎小姐在超出時限的兩周後依舊沒有提交令學校滿意的請願。正如您能在其上面看到的,除了第一頁的基本資料和大致的大學去向,厄爾莎小姐沒有把表格填寫完整——至少是空出了後五頁的內容。」
養父的眉目略微下撇,他不敢相信這些事她從來沒和他說過。
所以他也根本不會知道——「還有很明顯的一點,先生。您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這份材料的任何一頁,儘管我們再三要求厄爾莎小姐將它帶回家讓您簽名。但依我看,您可能是到今天才知道這回事的吧。」
從他的表情也看出來了,校長微微嘆氣。
「這樣好了,我再給你們三天時間,請在周五前上交這份類比高校請願表格。這是最後一次對你的警告了,厄爾莎小姐。」
如果她再無視教師和校方的要求,厄爾莎的學期評論可能都不會被上傳至檔案。也就是說,她很可能在高三這年留級。
那高中的女人揮手之後,他一言不發地帶著養女走出了教導處。
他比常人冷靜,所以也不會在路上問出「你怎麼都不告訴我」這類的話。 可沿著那兩旁都有可人植被的灰白色板路回到他的保時捷上時,這個才認識了她五年的男人也忍不住嘆聲。在他給厄爾莎關上車門時,他將雙手撐在副駕駛的門上,「厄爾莎,你覺得是沒有必要和我說這些嗎?」
他明明是她的「父親」,他明明是她五年前就擁有的一個養父。
雖然可能在「為人父母」上沒有其他從小就陪著孩子的人熟習規則,可也是寫在白紙上堂堂正正的受法律保護的她的父親。
有著藍眼睛的女孩轉轉眼球,她將身體全靠在舒適的椅背里。
「沒有啊。我可沒這麼說。」
他就在車道那站了會,最後還是繞回了駕駛座。
「系好安全帶。」上車後他這麼囑咐道。
「我們能去那家墨西哥餐館吃飯嗎?」路上她這麼問。
男人把手握在方向盤上,「不行。在我們沒把那檔填完前哪都不能去。」 厄爾莎小聲吐了舌頭,似是說了句「無聊」。
等交通燈變綠時養父看向後視鏡,見她側著身子看窗外的市街之景,他在心裡想——希望他說的話在她耳里沒那麼嚴重。
一回去他將車停在車庫裡,車庫的升降門還沒關上厄爾莎就跑回別墅里去了。 男人下車站在原地捏著眉心,試想他的教育方針真那麼糟糕嗎?
等他把車鑰匙收回衣囊往屋裡走時,那匆匆上樓的女孩又三步並作一步地蹦了下來。
「你看我從學校實驗室帶回來的裝飾品。」
「什……」他是沒想到她會在晚飯前就下來,還拿了東西想給他看。
男人伸出的手就那麼頓在空中,恰到好處的姿勢正好給她接了個正著。 幾乎撲到他面前的厄爾莎舉著手裡粉色的小編織袋,從裡面拿出亮粉和閃片。 「是我從初中生的小實驗室拿出來的噢。不過你別擔心,我拿走前有和那些小女生好好說過哦,所以我不算是偷哦。」
「這很好,但厄爾莎……為什麼……」
養父的問話被她接下來踮著腳在他臉上點上一顆顆閃耀的星星時止住了。 他不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帶她回家的,如此女孩兒的表現他也實在難在厄爾莎身上見到。特別是她這種愛意還會蔓延到他身上,那這種舉止就更少見了。
不知道她在他臉上鼓搗什麼,卻也不想打斷這難得的溫馨時刻。
於是男人就一直站在樓梯下直到厄爾莎停下在他臉上「畫符」的行為。 「好了——你看看,是不是很漂亮啊——」
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副小鏡子,那心型的摺疊鏡照出了他眼旁乃至到嘴角一邊,貼滿星星立體貼紙的樣子。
他該稱讚她的作品嗎?還是對她就其在養父臉上「開刀」的行為表示指責? 哪一種他都拿不定主意。
所以男人只能勉強笑笑,並稱他覺得挺不錯的。
「是吧——我也是那麼和班上的人說的,可他們都不信呢——」
厄爾莎繼續給他展示小袋子裡的其他亮片時,養父可要感謝她沒掏出手機給他倆來一個自拍。也不是他不允許……只是他稍微有些覺得,被養女拍下如小孩子過家家般的貼畫照片——雖然也是厄爾莎親手給他搞上的——有那麼一些丟臉。
也只是有一些些罷了。
「你在看什麼?」他倚在門框,看著厄爾莎盤腿坐在二樓書房的地板。 「哦,只是以前的一些照片。你知道的,比如你把我從少管所接出來什麼的。」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將手支在一邊腿上。
「我記得你不喜歡看這些的?厄爾莎?」
她抖了抖肩膀,「心血來潮。」
養父挑了眉,陪她一起坐在擺了學科書籍的書櫃下。
「我的臉以前看起來是這樣的嗎?」
她指著一張她在男人原來家前拍的照片,那時候執法人員要求在她正式成為他的養女之前,在家門口拍下的一張她撇著嘴的相片。厄爾莎抹去笑出來的淚花,「噢……這要是被班上人看到了,他們不得笑掉大牙……」
她自嘲的樣子令他也彎起了嘴角,他記不起來上一回他和厄爾莎靜靜坐在一起是什麼時候了。
他贊同道,「是啊,我收養你那時候真是一陣雞飛狗跳。」
他第一次見到厄爾莎時,她還是被少管所的人給拽出來的。拚命掙扎的行為令她髮絲紊亂, 臉上和指關節那都沾滿了不自然的紅色磨痕。他猜想是他們在帶她出來時她極力反抗造成的。
「厄爾莎,像點樣子!」那粗胳膊的婦女拽著她的手。
她的頭髮沒有好好梳過,那些捲曲的亂髮從耳邊耷拉下來,大部分都胡亂團在她腦後。站在他對面的姑娘雙手握拳,她盯著他們腳下的綠瓷磚,好似要將心裡的怨氣撒在那群青圖案上。
「先生,這是厄爾莎。」
他試探性地伸出自己的手,可那個捏著拳頭的孩子沒有與他握手。
「厄爾莎,我是……」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離開少管所的那天,跨上車時腦海里還是那個倔強孩子不甘心的的歪嘴角。 呵,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厄爾莎……」
他又一次在爭吵中做了他這個年紀的「從容」成年人,而那個憤怒摔器物的孩子流著淚大聲控訴他。
「你怎麼可以那樣!你怎麼可以把我的請願書就那樣交了上去?!」
「厄爾莎,我想你知道你的文件若是再拖延,你的學業……」
「我不想知道我的高中生活最後會變得怎麼樣!!沒人在意!根本沒人在意我會如何,我這無趣的高中四年也不會有人在乎!!」
「厄爾莎……」痛楚的神情回到了他臉上,他試著伸手觸碰她。
「別碰我!就讓我一個人!就和我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人一樣!」
「厄爾莎。」他叫著她的名字,躲過她扔過來的一個煙灰缸。
脆弱的玻璃砸在地上立刻四分五裂。
她逐漸扔光了她站的那個角落的物品,從紙包裝的薄荷糖到吃了一半的麥片盒。 「離我遠點!你這個虛偽的男人!」
「……」他張開了嘴,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厄爾莎,不要說了。」
他開始步步逼近她,伸開的手掌慢慢靠近她的身體。
「為什麼不讓我說?你是不是怕被那些人發現你收養我的目的是什麼?!」 她掙扎著手臂,可厄爾莎的力氣不及認真起來的男人。
他憐憫地用拇指撫摸她的臉,低聲說,「你怎麼會變成這幅模樣?」
哦,所以她現在的樣子不配做他金融大佬的養女是嗎?
厄爾莎閉著眼狠命喊到,「你在我初二的時候才收養我!你指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不是在她小時候,也不是在她被拋棄的時候就出現。而是在她13歲那年,在她以為她餘生都會在少管所和監獄這類地方度過的時候,這個男人出現了。帶著他偽善的笑容和令人信服的氣場,不管是誰都給他領養她的程式開了綠燈。
「你給那些執法人塞了多少紅包?你賄賂了多少人才成功把我接回家?!」 她持續抵抗著男人強而堅實的手臂,只可惜她的動作在他手下和一隻小小的倉鼠差不多。
「噢,厄爾莎。」
他繼續訴說著她的名字,直到他的手指滑下她美好弧度的右臉頰。
兩指一用力,他掐住了女孩的耳垂。
力氣不大,但也能使她吃痛呼聲。
「厄爾莎,看來我對你的解釋實在是太少了。」
在他覺得自己教育失敗不由在車上傷感時,他的小甜心養女跨來他的駕駛座,也就是坐在了他腿上時說著:「你在煩惱些什麼呢,爸爸?」
「爸爸——」她很少這麼叫他。
從他接她回來開始,厄爾莎就只會用他的名字或是姓來稱呼他。
顯然他是不在乎她怎麼叫他的,不然也不會到今日聽到她口中出現的話眉毛上揚了幾分。
「厄爾莎……」
為了不讓她掉下座位,他不得不出手護在她背後。
他的大手護在了她盈盈一握的側腰那。男人暗嘆,什麼時候那只會用吵鬧來反對的孩子長出了女性優美線條的?
「你還在皺眉哦。」
她出手用手指畫著他的眉目,從他左邊的眉毛到他右臉的陰影。
那溫暖的小手自左方過來,點點點點他的面,直到他心裡也落下她特殊的觸碰痕跡。
「厄爾莎。」
就如他無數次做的,除了喊出她的名字外,男人什麼也做不了。
「呵呵,別皺眉了爸爸。你不是說要帶我去那家墨西哥餐廳吃飯的嗎?我可期待他們的干辣椒雜燴了。」
她將臉貼在他胸膛上,手則放到了他的胸肋骨那,按著他的腹聆聽他沉穩的呼吸。
他們正在去晚餐的路上,鬧市裡隨意停車會被交警攔下。
可他不得不放下方向盤,在道路的中間找了個位置停車,就因為這個賴在他身上不願回自己位子的養女。
他停在了兩輛轎車中的空位置,他知道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能透過不同角度,從車前的擋風玻璃和側邊的車窗里看到他們此時的模樣。看到她正窩在他懷裡,展開雙臂貼著他,就和一個找到母親的考拉一樣。
他知道人們會看到,可他不在乎。
幾十下他自己的心跳後,男人將手從操縱杆上拿下來。
他將右手放在厄爾莎的背後,手心裡感受到她心跳的搏動後,他暗自出聲,「……晚上想吃什麼?」
第六章、和女兒關係爛爹
阿比蓋爾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她還在公司樓里上班,兩個會議集中在一起導致她晚下班了五十五分鐘。其實她不是很在意。在乘電梯下樓的中途,阿比蓋爾點開了手機螢幕上的未接通話。而轉出來的語音信箱告訴她,這通持續了一分半的未接電話是她許久沒見面的二哥打給她的。
一天後,阿比蓋爾來到了手機訊息里的一家咖啡館。
開在街角邊的咖啡館一進去就有一股藍山咖啡的醇香味,咖啡師兼酒保正在加熱一杯牛奶。
奶香氣氳出來時,阿比蓋爾也找到了背對大門正舉著一杯咖啡喝著的二哥。 「找我來什麼事?」沒有客套的問候,也沒有久別重逢兄弟姐妹的人間真情。 阿比蓋爾放下包直接問出。
她那幾年沒見還是梳著誇張背頭的二哥依然掄著上等人的高傲態度,見到她下巴都沒抬。
「昨天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還以為你在忙國土安全之類的事情呢……」他看著她的目光告訴她,她忽視他的電話最好在忙比得上安全局級別的事。
作為在外拼搏了五年多的獨立女性,阿比蓋爾早就把少年時期的壞習慣拋在腦後了——可那不包括,在見到德倫時她忽然想起來的翻白眼方式。
感覺到眼球往上翻的動機,阿比蓋爾連忙捂了捂額際。
「德倫,你到底有什麼事?」
「父親又進醫院了你知道嗎?」
阿比蓋爾第一個反應是「啊?」,在那之後她差點就做出來的舉措是在靜謐的小咖啡廳不顧形象地大笑出聲。
她憋了六秒才把想大笑的想法咽下了肚,無事地抿了一口芒果汁,她將雙手墊在下顎線。
「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坐在她對面披著裝模作樣大衣的男人無聲地挑了挑眉毛,仿佛是在誇讚她過了他這裡的第一關。
他慢吞吞地攪著咖啡杯里所剩不多的棕色液體,「你說得對,那其實與你確實沒什麼干係。但阿比蓋爾,等到分遺產的時候你要是也能這麼說那你才是真的成長了。」
一部分的她想對那將得意神情掛在臉上的男人破口大罵,另一部分的她又在想,他們家的事已經要到分奪財產的地步了嗎?
「怎麼?」她反而笑了出來,將手扶在了透明杯子的壁沿,「難道還有我的一部分?」
德倫一口喝乾剩餘的咖啡,從阿比蓋爾那個視角看來他一袋方糖都沒用過。 「是的,阿比蓋爾。父親在擬遺囑上給了你25%的遺產。」
「……什麼?」這回換她愣住了。
在阿比蓋爾成長的那十幾個年數里,她的父母雖不經常吵架,可在家裡見了面也像是陌路人。一周里如果兩人都在家的情況下,面碰面他們互相說話的次數不會超過五次。
即使開口對話了,那也只會是,「律師打電話來找你了。你能不能把書房的電話線接上,我可不想當個傳聲鳥。」而她父親的回話更是,「知道了。」他回答簡單的單詞連句子都稱不上,仿佛他要對妻子說一個超過十秒的正常話語都令他感到勞累。
阿比蓋爾知道不是那樣的,她的母親在同時與三個情人會面,她父親則日夜奔波於公司和領事館之間。如果他們能把對情人和對工作的時間擠出那麼一點來,那也不至於在整整四層樓的獨棟別墅里,連五分鐘的話都說不上來。
「媽媽,我周末想和你們出去野餐可以嗎?」
十三歲的阿比蓋爾坐在餐廳的厚重餐椅上,她將叉子插進那盤奶油通心粉里。 「哦不不不,親愛的,我周末要去溫泉鄉做水療。我也不覺得你父親會有空。下次吧。」
母親說著向正在清理廚房的廚娘討要新的熱食,「再給我一盆新鮮的蔬果沙拉,謝謝。」
阿比蓋爾咬著下唇,她盯著自己的餐盆打算無視對面對她怒目而視的德倫。 「你為什麼那麼說?!」
「我說什麼了?」
兄妹倆在走廊上爭吵,德倫對她不合適的提議十分惱怒。
阿比蓋爾卻不知道他在生什麼氣。
「你居然對媽媽說,你想要那個傢伙帶我們去野餐?!就算媽媽同意了,你讓夏洛特怎麼想?!」
「夏洛特現在不在家裡!」她拿簡單的事實反駁他。阿比蓋爾不知道要怎麼和德倫吵架。
「我對天發誓……阿比蓋爾,要不是……」
他轉回來惡狠狠地盯著她,一看到她抱著的那愚蠢的洋娃娃,德倫的怒氣更加旺盛。
「我說了多少次你不需要它了!把那該死的娃娃給我!!」
一把搶過她手裡二十厘米的軟耳朵兔子,德倫將那可憐的娃娃扔下了二樓樓梯的欄杆。
「不!我的娃娃!!」
「這就是你一天到晚長不大的下場!」阿比蓋爾還對墜下樓摔壞了用石子做基地的兔子玩偶伸出手,德倫則操著憤怒的語氣走遠了。「爸爸給我的娃娃……嗚……」
被大她一歲的哥哥摔壞的娃娃安靜地躺在一樓的紅地毯上,就和她一樣,無力地癱在二樓欄杆的瓷磚之後。
「阿比蓋爾,這是你爸爸給你的生日禮物哦。」家裡的仆傭給她打開了包裝精美的方盒子。
阿比蓋爾五歲生日那年她的父親回不來,就叫手下給她寄了一隻從市場買的白兔子。即使只是讓別人去商場挑的一隻沒什麼特色的有著凸牙的傻兔子,她也珍惜到了十三歲,直到被德倫摔壞。
打開禮物盒見到它的時候,阿比蓋爾第一時間愛上了這隻傻兮兮的用兩顆塗黑塑膠做眼睛的毛絨玩具。
「它真完美——」這是她見到它說出的第一句話。
「小姐,您需要這隻毛絨玩具嗎?買兩隻能優惠三美元。」
「什麼?哦不不,不用謝謝。」
她匆匆走過在陰濕十字路口擺攤的商販,往自家公寓走時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簡單的晚餐是一頓煮過的牛肉切片加上上周末剩下的半個漢堡,這就是她今晚的晚飯了。阿比蓋爾這麼告訴自己。
在她看著財經新聞吃下隔周速食的時候,阿比蓋爾的手機響了,她邊看電視邊接起。
「喂?是誰?」
「……」那頭的電話只傳來了對面人的呼吸聲,混著沉重的風雨。
「是誰給我打電話?不說我掛了。」
「……阿比蓋爾。」
她嗆到了,把那差點噎死她的酸黃瓜吐了出來,「咳咳,夏洛特?!」 她的姐姐在隔天如約而至,面對夏洛特大包小包的行李阿比蓋爾只能說出。 「哇——夏洛特,你是從哪個難民營逃出來的嗎?」
「別打岔。」她那嚴肅的姐姐往她懷裡塞了個手提包,臉色不好地把行李往她公寓里拉。「我搬家的卡車司機十分不稱職,於是我又約了下一位。事實證明,這一家的搬家宣傳語就是笑話。我本來正在前往紐奧良的路上,但很可惜的是我的車子拋錨,而我也不想等那個司機和交通局打那沒完沒了的電話了……」
夏洛特不停說了一大堆,阿比蓋爾就她話里的重點提了個問題。
「你說的我都理解,但紐奧良……」
她比了比雙手,得到了夏洛特懊惱的一句,「噢,閉嘴!」
等兩人把東西都搬進屋了,姐妹好不容易能坐下來聊聊。阿比蓋爾又開始對她的搬家地點提出問題,「我是說你就算搬到威斯康辛都比路易斯安那好。但是紐奧良?」
「哦!我又不是一輩子打算住在那了。我本是想帶著我的家俱和行李去那開個會,然後再搬到新的地方去……」夏洛特賞了阿比蓋爾一個大大的白眼。
阿比蓋爾看著她那一堆家俱咂咂嘴,「你打算帶著這點東西去路易斯安那再搬到別的州去?」
「你有意見嗎?」
夏洛特瞪著她,阿比蓋爾舉起了無辜之手。「我可不敢。」
她的大姐一向嚴肅,但那不意味著她不會做出令她大跌眼鏡的行為。
「你需要洗澡嗎?不過我懷疑我留著的香氛夠不上你的品位階段。」
阿比蓋爾往浴室走,把話故意說得緩慢。
在她還沒走到洗澡間之前,夏洛特就沖了過來脫去身上的外衣,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了澡浴間的門。「是的我需要!謝謝!」
之後她們在客廳的沙發上分享見聞,聊了一小時又吃完了阿比蓋爾叫來的中餐外賣後,她問夏洛特。「所以你來到底有什麼目的?我不相信你就會為了一次小小的路程意外來我這裡。」
夏洛特的笑臉凝固了,「噢……」
有什麼在告訴阿比蓋爾,她不會想聽夏洛特接下來的話的。
結果她也只是為了財產而來,什麼路上拋錨不得不到她這來借住都只是藉口。 「阿比蓋爾,你知道父親給你留了多少分比的財產嗎?」
她放下了倚在沙發上的一隻腿,不耐煩地道,「為什麼所有人都拿他已經死了的口吻來和我說話?」
夏洛特愣了愣,「德倫,他也來找你了嗎?」
阿比蓋爾持續性看著她,沒回答她的上個問題。
從兩人間尷尬的氛圍看來,這次意外的姐妹聚會到此結束了。
「你想住一晚就住吧,反正我的客房也是空著的。」
甩下一條薄毯子,阿比蓋爾轉身去了自己的臥房。
自是無禮,夏洛特想悄悄離去時,阿比蓋爾倚在門框在清晨的太陽里問她。 「老實告訴我夏洛特,如果不是為了財產的事,你會來看我嗎?」
她的姐姐沒想到她會早起,拿著最後一箱行李的手微微顫抖。
她偏著頭,出聲低低的,「不,我不會。我很抱歉,阿比蓋爾。」
夏洛特轉過去掩著面,好像看到她令她很痛苦。
這讓阿比蓋爾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從前也是用那副忍痛的神情看著夏洛特和德倫;到她這,那美白劑和瘦臉針都消不去的皺紋就會攪成一團,她會朝她張開雙臂,說著,「我親愛的阿比蓋爾,到媽媽這兒來。」
但是如果是她的爸爸呢?那個永遠在書房裡工作的人,他好似一出生就住在了那個擺滿了勳章和證書的書房裡,不到要點不會出門。
「阿比蓋爾。」
她記憶里的一個斷層是這麼描繪他的,瘦削的男人頂著灰白的稀疏發。 他擔憂很多,除了家裡的事情還有外面的,所以他才會早就開始脫髮。 「你喜歡我給你的禮物嗎?」
不是他給的,是他的秘書和助手買來的東西,從來都是。
小時候的阿比蓋爾還會撅著膝蓋違心地說,「她喜歡」。而現在,她連家門口有幾株綠植都說不清。
「媽媽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
彼時她倚在門框,和擔心她的母親通電話。
「你知道你父親的情況……阿比蓋爾,我知道他對我們……對你都不好,但我們家已經很困難了,希望你最後還是能來見他一面。」
她母親為了那個從沒有認真表現過「愛他們」的男人向她求情,她不明白。 她曾問過媽媽,她說,「媽媽,你愛爸爸嗎?」
阿比蓋爾躺在吊床上舉著白杯洋酒的母親訕笑,慢悠悠道:「啊,愛是個很沉重的詞呢。」
「我愛不愛你父親,早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愛你。我愛你和你的兄弟姐們,阿比蓋爾。」
她從家裡搬出去的前一年裡阿比蓋爾的家庭因為投資等一些不妥的事迅速失去盟友,晚餐少了好幾些海鮮水產,但也過得去。她看著母親變賣了家裡一些不知多少錢淘來的藝術品和鐵鑄蠟燭台,為了省下搬運費阿比蓋爾也會充當「小搬運工」。
「親愛的,把你父親房間裡的遠洋油畫搬出來好嗎?就掛在床頭柜上,蠻小一副,要是覺得重的話你可以去叫德倫幫你。」
喊德倫還不如她自己去搬。
她爬上二樓去父母分居的臥室,推開了那扇她很久沒接觸過的有著古銅門把的門。
跪在床上想把那副畫拿下來,卻因為手臂酸疼想休息片刻,也就是那時她看到了放在床頭小玻璃像下的幾張欠款通知。原來他們不止拿不回投資的錢,她父親還借出了好多給所謂道上好友的錢數。
「媽媽,我們家到底還剩下多少可用資產?」
她拿著那畫和那幾張欠款條下樓,當著卡車司機的面和母親交涉。
「阿比蓋爾,哦天哪,你是從哪找來的這些?真不好意思,我家小女兒說著玩的。阿比蓋爾,快回屋去!」
她手裡的畫和字條都被拿走了,三個孩子裡最小的那個就那麼看著自己的母親和不認識的司機說了半天,就為了保住她那岌岌可危和早就不存在的面子。
搬出去不是完全為了沒了揮霍資本的家,阿比蓋爾在上高中最後一年的時候就想著要搬出家門自己生活了。
「阿比蓋爾,你究竟到了沒有?」
那沒好氣的男聲催促她登上法院的樓,她在風中踩著昨日的葉片匆匆上去。 「謝天謝地,你終於到了。」迎接她的不止是德倫,站在馬上就要開庭的隔間前的還有她的大姐夏洛特。
無視兩個人或怒或怠的樣子,阿比蓋爾直接穿過長廊在聽證席坐下。
「所以,我們遲到的主人公總算露面了。」披著法官袍的老者手一伸。 「閣下可以省去說廢話的時間,我們為什麼不直接開始聽證呢?」她將手放在了蹺好的膝蓋上。
判決的結果在律師給他們宣讀了尚在世的那個人的遺囑後引發了兄弟姐妹間的爭執——主要是德倫和夏洛特對她的那方面。
「你們想要我說些什麼呢?要改遺囑的話為什麼不去醫院,去找那個還苟延殘喘的男人呢?」
德倫擰下眉,狠狠地瞧著她,「你知道25%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家最後剩下來的那些帳目再和仇家一分,你猜我們——當然那除去你,還剩下多少?」
夏洛特比他好說理,但也撇下了面善的臉,「阿比蓋爾,你真的沒找父親說過這事嗎?」
答案是不和沒有。
她抱起了胳膊,在哥哥姐姐前冷著臉,「你們覺得我去找他的幾率和你們來見我的機率哪個更高?」
「阿比蓋爾,我不是在為難你。但我們……」
德倫用力拍響了他的雙掌,「百分之二十五,阿比蓋爾!我和夏洛特加起來都沒你高!你有想過媽媽知道後會怎麼想嗎?!」
她將自己的果凍方包拎在身側,毫不動容,「如果你們最近和她打過電話的話,你們會發現她早就知道了。現在我親愛的兄弟姐妹們,請容我告辭。」
「阿比蓋爾,你別想就那麼一走了之!」
「德倫……」姐姐勸阻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夾雜著德倫氣急敗壞的咒罵,「……這只是模擬法庭她就比我們高出多少!你敢想像等那老傢伙真死了,留給我們的還有幾些?」
那個人的死訊傳來之時,阿比蓋爾和兄弟姐妹間的鬧劇只過了兩個月。 她再見到自己的母親時,她就在醫院無盡的走廊里拿著一方帕子哭泣。 看到她,她朝她張開手,「阿比蓋爾……他死了……他死了……」
母親重複著這句話,就好似她不會再說其他話了。
「媽媽,他們讓我進去看看。」
她鬆開母親的手,而她在她之後送她,「去吧,我的孩子……好好看看你死去老人的臉。」
「你是阿比蓋爾女士吧?你父親的遺體一會就要送去停屍間了,你只能在門口這等一會。」
她抬起手表示沒事,她只要在門口這邊看著就好了。
醫護給那失去生命力、整個身體乾枯不止的男人蓋上了床單。在他們把手拿下來之前,阿比蓋爾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個她曾經見了整整六千五百七十天的男人。
在今日之前,她能在自家的門廊能見到他,她能在自己的臥房外看到他,她也在自家能放下三輛轎車的車庫裡看到下班回家從車裡出來的男人。
他以前看起來更有精神,也更有氣質,雖然是哄騙中產和之下階級的騙子。 但也比現在躺在床上不再呼吸的人好多了。
她的父親不愛她的母親和她的兄弟姐妹,他對工作和家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更上心。
可那很好,因為他現在死了。
永遠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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